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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童年是在一个湘西南小村度过的。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,一个温暖的归宿。白杨江绕着村庄悄然流过,江水很浅很清,浑圆的鹅卵石铺着,水从石头上温柔拂过。江岸是许多年以前起的,石头好古老好古老,藤蔓纠缠着,起了皱纹的老人一样,安静地蹲在那倾听什么,诉说什么。岸上一颗一颗的树,神态不同地歪斜或直立着,树以白杨柳树居多。这些树夏天是地道的鸣禽,蝉与鸟雀,悦耳地聒噪着,与江畔的古庙分庭抗礼。可惜江水太浅,无法撑船,但浅到好处未过膝盖,在江里光脚涉水而行,倒也不失另一种更妙的情趣,我们可以一路捞虾子与鱼,还可以把手钻到石罅里抓螃蟹。还记得岸边荆棘里,有一带一带的野草莓,一丛一丛的野菊花,还有棕树上结的棕包,爱美贪吃的小孩,逢季节而动,去江边似乎都有收获的。
村里的小孩,确实是贪玩的。用做长辈的话说,是掀翻天钻穿地震坏房子的。村前有座石山,石山隐藏着许多溶洞,听说以前土匪在里面储过粮食,藏过珠宝的。我们举着火把,背着父母,一个一个钻进去寻宝。宝没寻着,见着几具骷髅,一条朝我们吐芯子的长蛇。一出来,什么都没弄着,头上倒撞了几个包,不过也有敲了石头出来的,我们发挥着想象,说像什么像什么,真像得了宝一样。
我们做的游戏,很流行的一种,方言叫“打翻板”就是拿纸叠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板子,一个玩童放一块在地上,另一个执着自己叠的一块,用力扇到地上,把他的扇翻转了就赢了他的。我在这方面可是悍将,家里有闲置的一个大水缸,我将得来的胜利品存放在那,一个学期下来可以填满一缸子。父亲往往揶揄着对别人说:我家那崽有出息,一学期下来,把同学的书本都赢回来了。我在旁边听了,不懂事地傻笑,没少父亲的揍。
除了打翻板,我们还有其他很多玩法。小村家家有草楼,那里是藏人的好处,我们经常在那捉迷藏。草楼很简单,就是下面是猪圈牛圈,上面架着横梁,再稀稀拉拉搭上木板,然后将晒干的稻草码在上面。稻草是一大把一大把的,我们往往为了藏得更隐秘,发挥着人类天生的建筑才能,在稻草堆里修一个空中地道。藏在那里面的感觉,竟紧张又兴奋。不光小孩子喜欢去,也有成年的大人去,一男一女在里面抱成一团。
稻草没有收回来的时候,是扎成人形立在田野里的。秋后的天空很高很蓝,田野也格外空旷。记得有一年,村里来了一个城里女孩。她是随当官的爷爷回来的,名字叫卓尔。卓尔有两个深深的酒窝,衣服很干净,皮肤雪一般白。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我们中间,但穷苦孩子天生的奴性,使我们一下子不自然起来。而她始终笑着,笑得很好看,很快我们就玩一块了。她会唱很多歌,一边唱歌还一边跳舞,女孩子很崇拜地向她学,我们男孩子的玩性收敛了,坐在田埂上张大嘴听,如夏天吐舌头的狗。后来,卓尔教我们玩“捉鱼”的游戏:一群孩子站一丘小田里捉鱼,其他人在田外做渔夫。渔夫是不允许进那田里的,只等着“鱼”儿上岸来了,大家再围追堵截,不让他再跑回那小田里。那时候,我专等卓尔上岸,她一出那块小田,我就追着她赶,她脑后的马尾巴一晃一晃的,一边跑一边呵呵地笑,我那时候比较胖,追了她几丘田都没追上。在一个高高的草垛旁,她突然停下来了,由于惯性我将她撞到了草垛上。那时候我吓坏了,而她回过头来,朝我友好地笑,牙齿洁白而整齐。后来我考进了我们那城里最好的中学,见到过她,她经常到我们班上来玩,而我从来没跟她搭过话。她也大概不认识我了。
开始上学的时候,启蒙老师是位姓周的老师,他经常醉醺醺地跑来上课,但思路非常清晰,而且粉笔字写得很好。他对我们管教很严,我的耳朵被他拎过很多次。学校条件很差,老师们在学校做饭是轮流来的,柴火往往利用组织秋游的方式,让全校的学生都上山打柴,而且规定每人都要砍那么重,少了不行。秋游的时候,大家还是挺乐意的。反正劳动,特别是集体劳动,也是一种玩乐一种享受。有一年我在田里抓了很多泥鳅送给周老师,周老师叫我去村里打了两斤酒,还邀请我吃饭。他后来醉醺醺地跟我说了句话:你是个好学生,将来会有出息的!后来,这位周老师喝醉酒后,跌进白杨江里没爬起来,那么浅的水竟然淹死了。
和我们一起玩大的,只有我一个人上了大学,其他要么已经成家,要么在广东打工,要么在家随父辈在田间劳动。那时候我很蛮横,记得我经常欺侮一个叫少林的伙伴,当时他瘦而软弱恨得我要死,他读书很用功但家里很穷高中辍学了。后来他也去了广东,在做建筑工而且患了肝病,而他那可怜的父亲,前几年在煤窑里压死了。去年回家的时候,去他家找他玩,可是他家人去楼空,只有那草楼仍在,空荡荡地挂着几根凌乱的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