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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如洗,穿过破旧的木格窗,轻洒在这间裹挟着脚臭味、腌萝卜味、臭豆腐味的寝室里。乍暖还寒的风,有气无力地吹动着窗棂上破碎的塑料膜,发着扑哧、扑哧的响。
我无法入睡。那个白色的小球在眼前上下左右地跳着,我伸手去抓,却轻轻地飘走了。我并不难受,我知道那是假的,真正的乒乓球没有飘走,就在李小林的枕头下。李小林就睡在我旁边。我只要稍微侧转一下身,伸出一只手,乒乓球就是我的了——我激动起来了——有了乒乓球,星期天一回家就拿着语文书对着我家的西山墙,一个人,想怎么打就怎么打。二毛、三兵他们看到了,一定笑嘻嘻地来巴结我,我就大骂他们不要脸,他们就一定可怜巴巴地向我保证以后绝不欺负我了
再数到三。我提醒自己,再数到三就伸手将乒乓球拿过来。
我数:一二三——
不行!明天李小林发现乒乓球被偷后,报告老师,老师追查下来,我怎么办?我的心脏不由地一阵急跳。看来,我得首先找个稳妥的藏乒乓球的地方。书包和衣兜是一定不能藏的,老师查案时一定先把我们的书包和衣兜都翻得底朝天。那就放到厕所后面那个墙洞里?我盘算着。也不行,那儿每天都有很多同学掏鸟窝。干脆连夜送回家藏着吧!我刚想着这个主意不错,但立即又否定了——聪明的班主任明天说,谁昨天夜里跑回家,谁就是小偷!我不能干这种傻事。爹一贯都夸我是个做事很把稳的儿子,我不能做这种没把稳的事,让爹瞧不起。
月光照在李小林的头上。我知道,月光穿过李小林的头,也照在白色的乒乓球上,白色的乒乓球此时一定在放着亮闪闪的光呢。我腋肢窝痒得难受,我不敢抓,怕惊动了李小林或那头的王大头。
有了!我把乒乓球藏到学校食堂后面、废猪圈南边靠院墙的柴草垛里,那里黄鼠狼多,没有人敢去,绝对安全——对,就这么定了!
再数到三。我对自己说,再数到三就一定把乒乓球拿到手。
一我数,二
停!在家玩乒乓球要是被爹看到了怎么说?我说是我捡到的。爹问在哪捡到的?我说路上。爹笑着说,你再去捡一个给我看看!于是爹的牛鞭子就打来了。那我就说是我买的。爹说,多少钱买的?我说六分钱。爹说,哪来的钱?我说捡的——不行,不能说捡的了——就说过年外婆偷偷给的。爹又问,哪买的?我说学校的小店。爹说,好!我到小店问问去不行!爹什么人?爹火眼金睛,我怎么能骗到他呢。那就晚上睡觉时放在被窝里玩吧——不错,那小球儿,放手里把玩,滑滑的;放肚皮上搓揉,圆溜溜的对!就这么做。
再数到三!再数到三乒乓球就是我的了。
一我数。
等一等!窗外的月亮怎么这么亮?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月亮。我庆幸刚才没眼闭着数下去,不然会被什么人发现的——刚才王大头的屁股动一下就说明了这一点。我等待着月光暗下来。
月光终于暗下来了。
再最后数到三!我说。
一我的心砰砰地跳。
二我的心跳得厉害。
我嘴里正要数出“三”、手正要动的时候,王大头动了一下。我赶紧停住。
王大头又动了一下。我连呼吸都憋住了。
王大头竟然悄悄地爬起来了。王大头竟然悄悄地走下床。王大头竟然走到我和李小林的床头。王大头竟然慢慢弯下腰将手伸进李小林的枕头底下
天啊,这一向成绩第一名的王大头竟然也来偷李小林的乒乓球!
我一把抓住王大头的手,大喊抓小偷
第二天,王大头被开除了。于是,我和王大头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