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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有亮开,小英雄起床,刷牙,刷两次,又用浓茶漱一次口;洗脸,将昨晚刮光的脸再刮一遍,摸摸,确信没有漏掉一根出头的毛
小英雄又掏出那个请柬,看一遍,又小心地放进口袋。小英雄平生第一次打了出租车,告诉司机,到体育馆。小英雄恨不得那四个轮子能飞起来,飞到体育馆。
小英雄其实七十岁了,但知道他的人都这样叫他,小英雄也十分乐意被这样叫。
叫他小英雄的人都记得:黑夜,小英雄带着五十多名儿童团团员伏击在路旁的大树上。鬼子到了,小英雄大叫一声“杀啊”一个个拳头大的鹅卵石就砸得鬼子鬼哭狼嚎,抱头鼠蹿。小英雄得意忘形,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。小英雄摔下的同时,嘴里还在大叫“杀啊”小英雄没有摔到地上,而是摔在一个抱头逃跑的胖鬼子身上。小英雄的英雄本色就是在这时候显示出来的——拖着一条伤腿,小英雄蹿到正在地上滚的胖鬼子身上,两只手紧紧地掐着胖鬼子脖子,那一条好腿的膝头在胖鬼子胸窝上狠命地捣
后来,人们知道,剧本上其实并没有小英雄从树上摔下的情节,只是拍戏时小英雄意外从树上摔下后的临场发挥。但正是这一临场发挥,全国的观众才对这部影片百看不厌,小英雄骑在鬼子身上的英雄气概更成了小英雄演艺生涯的经典。多少年后,人们一想到小英雄,眼前就现出这一画面,或者说,人们一提到这部影片,脑里就想到小英雄。
小英雄虽然拍戏断了一条腿,但此后的二十多年里,还是塑造了无数英雄。小英雄不仅舞台上演英雄,生活上,拖着一条残腿,处处争英雄,就是在人们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的近三十年里,小英雄也一直在这样做。
小英雄是昨天上午接到市文化部门的请柬的,说今天体育馆有一场大型文艺活动。接到请柬的时候,小英雄的那条残腿正逢规律地痛着,一看到请柬,残腿就违背规律了,不痛了。小英雄紧急收拾自己,更把儿辈、孙辈召回家,充当自己的形象设计师。
小英雄不断催着司机快点。体育馆做好六七年了,离家并不远,但小英雄从没有走近过。他听说这里都疯疯傻傻、轻轻浮浮的。小英雄总怀念着体育馆的前身——工人文化宫。
终于开馆了。警察拦住了小英雄,查票。小英雄掏出大红请柬,一个警察接过,正反仔细看,念一句小英雄的本名,问:“是你吗?”
小英雄说:“是。”
警察又上下打量了小英雄,将请柬递回,说:“进去啊!”
小英雄微笑着,心想,这请柬干嘛写本名,干嘛不写小英雄呢
馆内人山人海,清一色的年青人。透过攒动的人头,小英雄看到一个个银幕一样大的单个字牌,晃动着,跳跃着,连一起读:“爱死你,我永远的英雄”、“吻死我的英雄”小英雄笑了,心想:“谁说年青人不要英雄了?年青人也真是的,一热情就过火,对一个老头子也犯得上这样?”小英雄激动着,默默地想“孩子们,抛就抛吧,把我这把老骨头抛散了架吧,我不怕。”
小英雄按请柬上注明的,找到自己的休息间。小英雄流泪了:“这么多年了,观众没有忘记我,人民没有忘记我啊!”小英雄感动着,有人进来,问了姓名,说:“明星带了家眷,你快让出休息室,快!”几个警察拉着警犬跑进来了,翻床倒柜,检查起来。
小英雄刚走出来,人群就涌来了,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,并排着,气势汹汹,挥着警棍,推着盾牌,撞过来。小英雄倒了。
小英雄从一个个踏过自己身体的腿缝间看到,警察肩并肩,站成两排,将人群隔成一条宽阔的道。几辆摩托车快速驶来,一辆敞篷车缓缓驶来,一个看不清是男还是女的年青人,站在车上,手握话筒,挥着,叫着,唱着
小英雄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听无数女孩哭着,叫着:“英雄!英雄!我的英雄!我爱你”